望你早歸：跨越七十七年的台籍日本兵歸鄉路

作者 丁玲虹/ APEC科技經濟政策專家、台籍日本兵遺族

一、 摘要

「郭坤玉，二伯父，我們來帶你回台灣了！」

1944年，年僅21歲的台籍日本兵郭坤玉被強徵至南洋，戰歿於新幾內亞的熱帶雨林。在他身後，是一段由殖民悲哀交織成的漫長歸鄉路，家屬整整走了七十七年，才終於捧著唯一一張照片，將其孤魂從靖國神社接回台南富貴南山安座。這不只是一個家族的尋親紀實，更是一首由台灣母親與家人用一生的孤獨、等待與淚水交織而成的生命悲歌。唯有直面這份跨越世代的痛楚，推動轉型正義，戰歿異鄉的靈魂才能獲得真正的安息。

圖1：AI復原郭坤玉出征前照片

二、 緣起

為了圓祖母、老輩以及先父生前萬般交代的夙願，這條迎靈的返鄉路，我們整整追尋了七十七年。

2018年11月12日，在先生郭立昌與次子郭定的陪同下，作者（丁玲虹）捧著二伯父1942年出征前唯一的一張團體相片，親自踏上了日本東京靖國神社的土地。

趕在傍晚五點神社關閉前，我們快步穿過參道。站在壇前，我的雙手顫抖著，心中湧現的是祖母那雙流乾眼淚的雙眼。我們輕輕地、卻無比堅定地呼喚著：「郭坤玉，二伯父，我們來帶你回台灣了！請你緊緊跟著我們的腳步，我們回家吧！」那一刻，長達七十七年的時空藩籬彷彿被生生撕開，南洋雨林的槍林彈雨、台灣老家苦苦的等待，都在這聲呼喚中得到了歷史的交會。我們順利領著二伯父的英靈，把那個離家幾十年的少年，平安帶回了台灣安座。

圖2：作者在靖國神社禱告

三、生為台灣人的悲哀

1. 歷史的遺憾：熱帶雨林裡的悲歌

這是一段被歲月掩埋的歷史，更是一顆顆台灣母親痛徹心扉的永恆傷口 。

1944年7月，太平洋戰爭戰火正熾。在炙熱、潮濕且充滿疫病的新幾內亞「雅卡吉戰役」中，數萬名日本軍人與被強徵入伍的台灣青年，在猛烈的砲火與絕望的補給斷絕中，成了戰死異鄉的孤魂。這之中，便包含了年僅二十一歲的二伯父——郭坤玉。

「生為台灣人的悲哀」，是1993年李登輝總統所發出的歷史喟嘆。這份悲哀，在政治體制上是頻繁更迭的殖民命運，讓人民失去了主體意識；但在情感上，它更是千萬個台灣家庭綿延數代、撕心裂肺的實質痛苦。

2. 祖母的眼淚：一生永不痊癒的痛

戰爭結束了，別人的孩子回來了，她們的孩子卻化作了南洋雨林裡的一堆枯骨。沒有死亡通知，沒有告別式，甚至連落葉歸根的遺體都沒有。

戰後漫長的歲月裡，祖母為了維持生活，日夜不停地剪紙。無數個平靜的午後或深夜，她常常剪著剪著就累了，緩緩放下手中的剪刀，失神地望向崇安街45號門外。那個門口，是當年十八歲的郭坤玉轉身離家的方向。看著看著，不自覺間，老淚又一次流滿了那張布滿風霜的臉。

那滴下的每一滴眼淚，都是對政權強徵暴行的無聲控訴。她求神問卜，在夢境裡苦苦尋找兒子的身影，直到黑髮變白髮，這份「望你早歸」的執念，成了她一生最深沉、最淒涼的等待。

1970年10月25日，祖母在彌留狀態中與死神搏鬥了整整七日。就在眾人以為她即將離去時，她竟然憑著一股無法割捨的母愛，突然驚醒過來。她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，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，顫抖且微弱地喊著：「要..要..找..回坤玉！」 說完這最後一句未竟的遺願，她才終於斷氣闔眼。

更讓人痛心的是，這些戰死的台灣青年，在未經家屬同意下，牌位被合祀於日本東京的靖國神社，被迫與當年強徵他們的殖民政權永遠綁在一起。這對活在歷史陰影下的遺族而言，是何等殘忍的二次傷害？

四、 結論

將二伯父接回台灣，是我們家族歷史的終點，卻是台籍日本兵轉型正義的另一個起點。

2026年7月8日上午，作者榮幸受邀代表「高雄市關懷台籍老兵文化協會」，前往高雄紅毛港保安堂，參加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逝世四週年的追思會。安倍首相生前提出「印太戰略」倡議，並以「台灣有事，日本有事」的實際行動，堅定地與台灣站在一起。歷史的諷刺與命運的流轉在這一刻交織：過去，台灣青年被迫為日本帝國上戰場；而今，台日雙方基於民主與和平的共同價值，成了命運緊密相連的夥伴。

也正因如此，台籍日本兵的歷史遺留問題，更不應該被遺忘。適逢第16屆台灣近代戰爭史學術研討會舉辦，我特地撰文發表，除了公開迎靈返回台南安座的真實紀錄，更抱持著一個重要的期盼——
我們希望台日雙方在建立新友誼的同時，能正視歷史的創傷。針對台籍日本兵的轉型正義，包含「靖國神社合祀除名」、「歷史補償與賠償」以及「正式道歉」等未竟的議題，展開更深入的交流與對話 。

唯有直面歷史的錯誤，安慰祖母臨終前那聲淒厲的呼喊，與千萬個在戰爭中流乾眼淚的台灣母親，這座島嶼歷史的傷口，才能真正結痂；那些戰歿於異鄉的台灣靈魂，也才能獲得真正的安息。

2026年7月12日(日)